谶缘

  等海因茨终于放过她，林瑜已经困得抬不起眼皮，不久便沉沉睡去。
  梦里的苏州，雨若细丝滴进湖里，激起水面一片涟漪。顾庭筠撑着一把油纸伞，牵着林瑜的手，慢慢地走过一座石桥。
  穿过石桥，坐在檐下的一位身穿灰布长衫的算命先生吸引了林瑜的注意力，对方也恰好与她撞上视线，温和一笑。
  “娘，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？”林瑜轻轻拽了拽顾庭筠的衣角，手指了指算命先生的方向。
  顾庭筠带她走过去时，林瑜感觉到她握住她手的力道变紧了。
  顾庭筠付了先生一枚铜钱，他客气地收下后，正眼瞧了瞧林瑜的容貌。林瑜幼时便已展现出水芙蓉之姿，眉眼清丽得宛若雨后白兰，而她微垂下眼睫陷入思索时，这种神态又为她赋予一种纯静的忧悒之美。
  “小姑娘，看你骨相，是个有‘两生灾’的命呐。”算命先生捋了捋胡须。
  “先生这是何意？”顾庭筠声音微颤，她上前半步，将林瑜护在身后，“稚女还小，哪里经得住这般谶语。”
  算命先生不语，边摇头边叹息了一声，提笔在泛黄的宣纸上写下四句诗，雨势越下越大。
  写好后，他将宣纸折好递给林瑜，道：“小姑娘，打开看看吧。此诗藏着你一生的命数，躲不过，也逃不掉。”
  林瑜注视着先生手里的宣纸，感觉它在呼唤她。她绕过顾庭筠，接下纸，打开看了看：
  孙郎似海吞吴雨，乔女如玉落作尘。
  一滴雨落万顷海，半生缘系两生灾。
  “尘缘若笼，劫数如丝。姑娘骨相带慧，却缠两世因果。随心而动，便是渡己。”
  林瑜猛地惊醒，下意识摸向床另一侧，却只摸到一片冰凉。
  她掀开被子，吻痕遍布在她白皙的身体上，形同烙印。她尝试活动了一下，刚想下床，却浑身酸软无力，便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了。
  窗外天色黯淡，雨滴敲打在玻璃窗上，仿佛一颗颗石子。林瑜眼眸低垂，梦中先生写下的谶语，幼时并未看懂，如今回想起来，简直令她毛骨悚然。
  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林瑜的思绪，安柏站在门外：“姐姐，是我。”
  “请进，安柏。”林瑜柔声道，她往被褥缩了缩，只露个脑袋出来，海因茨这个禽兽走的时候也不帮她穿件衣服。
  安柏端着一份叁明治以及一杯热巧克力进来了，这是她最擅长做的两种食物。林瑜注意到她的眼睛红红的。
  “安柏，你怎么哭了？是迈因哈德欺负你了吗？”林瑜担心地说，“我去找他说理。”
  安柏摇了摇头，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，接着半跪在床边：“姐姐，少校是不是打你了？我昨晚听到你们的动静，我心疼你，所以才哭了。我好没用，我要是能变强就好了，那样就能保护你了。”
  说完，她又一抽一抽地哭了出来，看得林瑜一阵心紧。她这样心疼她，她却在陪她的杀亲仇人上床时表现得无比淫荡，并且很可耻地对海因茨动心了，越想越觉得自己轻贱。
  那夜安柏在楼上，恐怕并未看见海因茨是怎样一颔首，之后得到命令的士兵便朝勒维夫妇开枪了。
  他的眼神淡漠得仿佛处决的是两只蚂蚁。
  这种男人，却给了她极致的偏爱。
  如今的林瑜既做不到为了安柏和海因茨保持距离，也做不到不顾安柏感受，心安理得地接受海因茨。
  她勉强地笑了笑，安慰道：“傻丫头，少校没有打我。我打他还差不多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