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pisode 16
“多多,这里。”
男生坐在台阶上招手,笑得温风和煦。
女孩一手大力摆动回应,另一手拎着一袋子冷饮冰糕,正沿着篮球场边小跑过来。
这会两节连堂体育课,二班和六班刚好凑一块了。操场一半人打球,另一半围着乒乓球台。太阳毒辣,她跑得满头大汗。抬手擦汗时望向树荫下那道身影,心情就这么快乐地往天上飞。
江多想着,言哥不愧是言哥。这才一月不到,他就已结交到不少好友,身边围着笑闹的都是二班男生,早就称兄道弟了。
反观她自己,班里气氛冷淡,男生也自成小圈子,干什么都排挤她,篮球只跟她打了一场就再也不带她了,连陆昭城都比她混得开,想着就心堵。
所以她动不动就窜去二班,课间十分钟去,午饭去,连班里人都说她是二班死侍。
“来,够不够!花了60多,剩下40贪污了哈。”
她跑上台阶,把一大袋冷饮举到林一言面前。周围人一拥而上,瞬间拿空,最后只剩瓶冰水和根冰糕。
江多坐在下一级台阶歇着,胳膊搭在他膝盖,埋脸随性往袖子上擦汗。
“小陆哥呢?”他问她。
“谁知道,我管他去哪,掉厕所了吧。”
林一言撕开冰糕包装,向后一靠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女孩擦完汗,抬手扇风,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浮见,皮肤晒得透红,好似被焖熟了,一掐就能烂掉。
膝盖故意轻轻一抖,于是搭在上面的手臂连人也跟着晃。他忍不住笑,再咬一口,才把冰糕朝她递近,只隔了一点距离。
“不用,我喝点水行了。”
林一言没收回手,又轻晃了晃。
江多别过脸,几秒后才贼兮兮地扫了圈四周,见没人注意,她凑近脑袋快速咬下一大口。
冰意压着舌尖,口腔好似也跟着一同融化,树荫无法完全遮蔽燥热的心情,小口吞咽时,他忽然伸手搭在她头顶,俯下身告诉她,说想多多,问她想不想他。
江多坐得笔直,脸颊猛地发烫,最终装忧郁,眯着眼忧郁了半天,才胡乱点头。
球重重砸在地面,弹起又落下。一记叁分球偏出篮筐,引来一片懊恼地哄叫。教学楼走廊,男生倚着栏杆,哼着歌慢条斯理撕开包装纸。他一口一口,吃得缓慢。
许久后,哼声戛然而止,他收回目光,转身下楼。
热气散不去,但九月始终会过去,今年也会成为记忆。
...
红岸中学校风管束严格,有举报箱,还有学生眼线,但凡男女生稍微亲近点,就会有流言四处传,老师也会时常在走廊走动,看是否有人上课传纸条,不认真。
所以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和言哥亲近,只有走出校外,才能不受规则束缚。
叁个人的放学路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发熟悉,十月过去,十一月来临,雾更大了,就好像要把整个红岸中学一并吞掉。
最终临近十二月,江多还是没有在新的班级结交到朋友。她没受过这种气,想着以前自己运筹帷幄顺风顺水的人际关系,最终她决定不热脸贴任何人的冷屁股。
于是陆昭城成了班级唯一跟她说话的人。
她埋头写作业,认真听讲,不想当脑子笨的笨蛋。偶尔想起特别小的时候,跟现在的处境有些相似。
一年级上学期,因为穿着脱线起球的毛衣被同学嘲笑。因为画画不好,就被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高高挂起。
她用黑色铅笔描绘了一家叁口,妈妈和自己都是方块脸的柴火棍,轮到爸爸就是一只狗。
当时吴梅经常跟她说你爸就是只狗,一闻到女人的骚味,就管不住裤裆,就要甩开哈喇子追。所以她当真了,真以为她爸是狗,老师让画一家叁口时,她用铅笔画了只灰色土狗,牵着自己的手。
江多到现在都记得,自己的画没有彩笔描绘,高挂在黑板上,在一众青红紫绿的家庭中尤其沉重显眼。
很长一段时间,她都捂着耳朵睡觉,梦里清脆银铃的笑声一直一直跟随着她。
后来,她被关在漆黑的箱子里,
再后来,有人把箱子打开。
箱子里有她,还有一粒尚未发芽的种子。
这颗种子在初中时懵懂地发起了嫩芽,然后在高中时,在眼线,老师,举报箱的压抑环境中,开始异常突出地疯长。比江边那些窥视的树要更加狂乱,更加疯戾。
不仅是她,应该所有人都这样。大人不让吃糖,真正的乖孩子没几个,哪怕被打痛了都想尝一口糖的滋味,人性就是这样。
孤独的上课时光难熬,所以凌晨五点的泵房里,她的心情就越发高涨雀跃,从纺织厂出来,再沿着爬坡路向上。
在凌晨的黑暗中走的每一步,甚至路过那只猫,每一步每一步,只要离目的地近一分,她的种子长势就更加凶猛。
不分昼夜的钻,爬,蔓延,把她的心脏掐着,枝条藤蔓缠进骨头里,只有停在目的地,叫出那个名字时,才会有所缓解。
“言哥!言哥!!”
她在楼下支着脑袋张望,而这次门也很快开了。
...
找言哥一起上学的那段路她走了九年。
从小到大,她脑子里散发出的所有美好幻想都是一个个梦幻泡泡,全都遗落在那一段神奇山路上。
那时候江多根本没想到,一年多后她会跌跌撞撞朝下疯跑,熟悉的路全都变了样,四周扭曲着,连那只奶牛猫都显得尤其可怖。她朝下跑,却如同上坡路。眼前有雾,她不敢回头。
只能拼尽全力地跑。
祈祷别被鬼追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