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家

  孟苏从厕所出来，两人走回教室。
  可以看到此刻夜色正浓，天上没有星星，只有一轮金黄满月。
  夜风呼啸吹过走廊，孟苏正整理着被吹乱的头发，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  仿佛是哭声，女人幽怨的哭泣声。
  “陆老师，你听到了吗？”
  陆淮用手指了一个方向，孟苏顺着望去。
  不远处，对面的走廊，有个年轻女人爬上栏杆，似乎想跳下去。
  有几个男女学生合力把她拦住。
  他们身后也站着好些人，孟苏在人群里眼尖地看到了张庆越，他们班的负责老师，兼教数学。
  “过去看看。”
  年轻女人最后被拉下来，她瘫在地上，眼睛里已经没有神采了，嘴里不住地喃喃道:“让我死，让我死，让我死吧……我不要被怪物杀死，我情愿自己死……”
  说着又狂躁地抓挠自己的头皮，头发被扯下来好些，她又想爬上栏杆，几个老师把她抱住。
  “杨老师，啷个辣么想不开？不就是一次班级考核为差吗？有啥大不了。”
  “对啊，多大点事儿，值得你寻死觅活？”
  “别冲动，杨老师，这周扣掉的绩效我补给你。”说给杨老师补绩效的正是张庆越，因为本周班级考核都为优，他这周会有一笔奖金进账。
  几个知道情况的老师都在杨老师身边不住地劝慰。
  “多年轻一条生命，你想想你的家人朋友，哪个舍得你去死撒。”
  “回来嘛，之后还有考核。学生有时候就是不省心，下次改过来就好了嘛。”
  孟苏听完整场，脑子嗡嗡的，和陆淮对视一眼，他点头。
  他们能够确认这个叫杨老师的女人和他们一样是游戏玩家，还是领到“教师”身份的玩家。
  “被怪物杀死”，游戏里的npc听不懂，他们作为玩家可听太懂了。
  年轻女人被人限制着身体行动，原本了无生息的面庞突然浮现惊恐的神色。
  她崩溃大叫:“你们这群蠢货！”
  “你们以为只有这一次吗？我才刚进游戏，就要背上这个人的债！开学99天，96次班级考核都为差，前天是差，昨天是差，今天还是差，明天就是第100天清算日，百分之零的考核合格率，我会被怪物杀死的！”
  “啊——与其被残忍痛苦地杀害，我情愿自己解脱！”
  “阿城，我来陪你好不好，你来带我走好不好，我不要玩这个游戏了，你带我走带我走……”
  “我坚持不住了……带我走……”
  杨老师越喊越小声，最后垂下头没动静了。
  只有眼泪无声砸在地板上，晕开的痕迹让人知道她还有生命气息。
  周围几个老师面面相觑，都听不懂她刚才的话。
  只知道她因为考核合格率的事情绪很崩溃。
  其中一人开口问另一个人:“周老师，我记得你考核合格率也不高，连百分之二十都没有。”
  周老师说:“对啊，那帮小兔崽子扣了我不知道多少绩效了。”
  他们都弄不懂，只是扣绩效少点工资，哪用得着豁出生命。
  只有玩家清楚，对npc而言，他们没有达到游戏给的指标，只是少拿点工资，而对玩家而言，不合格，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  多么不公残忍的游戏，玩家不被规则和怪物杀死，也会被逼得走上自杀的道路。
  那她呢？完不成任务，有天也会像杨老师一样绝望地爬上栏杆，崩溃地请求周围的npc，让她死，让她解脱吗？
  陆淮呢？这个守贞男人做好了被怪物撕碎的打算吗？
  或许在忠贞节操大过命的人眼里，背叛妻子等于失去生命。
  在小说里，孟苏会为这样的爱情可歌可泣，但放她身上，她怎么会容许这样的爱情凌驾在她个人生命之上。
  眼下，没有什么比她活命还重要。
  “老师，杨老师是我亲戚的朋友，我来试试吧。”
  孟苏站出去，话是对着坐在地上的女人说的。
  听到她的声音，杨老师也没有反应——
  她有必要抬头去分辨来的人是谁吗？
  现在来的人是npc还是玩家有分别吗？
  什么亲戚的朋友，她在游戏里已经没有在乎的人了……
  很快现实里也没有了。
  “你们把她放开吧，让她放松一下。”
  几个老师松了手。
  但还是围在她身前身后，用身体堵住她寻死的道路。
  孟苏也坐在地上，靠近她搂住她。
  “你应该知道，【游戏死亡等于现实死亡】”
  “不用安慰我了，玩家。”
  杨老师没有推开她，但也不想听她的安慰。
  她已经是半个死人了，多听几句安慰也不能改变她的结局。
  孟苏其实也说不出什么安慰，在生死面前，她们都太渺小了。
  “阿城是谁？可以和我说说吗？”
  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，杨老师才有了点反应，抬起头看着孟苏的脸。
  对着孟苏的脸，她仿佛看到另一个人的脸。
  年轻女人灰败的脸上竟然一下有了笑容，虽然那笑容夹杂着苦涩的甜蜜。
  “阿城和我在一起三年，我们说好下半年结婚的，婚纱照都拍好了，结果被拉进这个游戏……阿城比我早进来几天，本来他都要熬不住了，看到我来了，又坚持下去。”
  女人哽咽着，哭声比刚才更为幽怨:
  “他一直保护我，但是，他一个人怎么能对抗整个游戏，下午，他因为任务失败被怪物杀死，我就在他旁边，亲眼看着突然出现的触手刺穿了他的胸膛，到最后他的尸体都被怪物分成了两半……”
  孟苏听到这呼吸一窒，更加搂紧她肩膀。
  “阿城死前，也是这么搂着我的肩膀，我好痛啊好想死啊，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……”
  “他什么东西都没留给我，叫我坚持下去……我坚持不下去了。”
  原来还能勉强支撑一段时间，可是刚刚在办公室听npc聊第一百天清算日，她脑子里机械声突然弹出来告诉她，她的考核合格率低于百分之五十，任务判定失败后会面临惩罚。
  惩罚是什么，她下午亲眼看见了，爱人喷涌的鲜血还温热在她眼前。
  灰心失意压垮了她，比到那样残忍的死法，她还是想自我了断。
  起码那样她是自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