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沉焰站在自己洞府后的传送阵前。
她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装束,怀里揣着容情给的源净丹瓶子,空的,被她当作纪念物收着了。
她的灵力比以前更充盈,金丹期的修为稳得不能再稳,是的,渡完魔气恢复后,借着阴阳功法,她直接晋升金丹了,丹田里的白色火焰比之前还要活泼。
但此刻她的表情一点也不活泼。
因为她身后站着整整一排人。
“小师妹,这是师父给你的护身符。”唐诗雨把一沓符纸塞进她手里,“这是挡金丹期一击的,这是清心咒,这个是,哦这个不是,这个是我上次偷摸下山的罚单,混进去了。”
沉焰把罚单抽出来还给她。
“沉师妹,”剑修一脉的二师兄周桓抱着一柄剑站在那里,表情严肃,“这把剑叫轻霜,是我筑基期时用的,你晋升金丹的时间仓促,先用这把,它能引月光之力,夜间对敌有奇效。”
沉焰接过轻霜,还没来得及道谢,周桓已经红着脸退到了一边。
然后是丹修的三师姐,她没说话,只是把一个大箱子放在了沉焰面前。打开,里面密密麻麻装满了丹药瓶子。
“这是疗伤的。这是解毒的。这是辟谷的。这是,”三师姐顿了顿,“这是给合欢宗那个红衣男的。让他下次来昆仑山别那么嚣张。下在茶里无色无味,拉肚子三天。”
沉焰把最后一瓶悄悄藏进了袖子最深处。
“大师兄呢?”唐诗雨嘀咕。
众人顺着视线看去。许清源站在传送阵的另一侧,白衣如雪,背上负着一柄普通的铁剑。
他放弃了无情道之后,连带着之前用的那把水色灵剑也封存了。现在的他只有筑基大圆满的修为,站在那里却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平静。
他和褚飞章正面对面站着。
褚飞章负手而立,面容依旧冷肃,但看向弟子的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,像是欣慰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决定了?”褚飞章问。
“是。”
“有情道不是一条好走的路。上古之后,无人成功过。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
“若失败,此生不能再入道。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
褚飞章沉默了一瞬,然后抬手在许清源肩上一拍。这一掌没有任何灵力,只是师父拍徒弟的一掌。
“那就去吧。”他说。
许清源低下头,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。然后转身走向传送阵。
他走到沉焰身边,站定,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大箱子,一言不发地先一步踏入传送阵的灵光中。
沉焰后他一步迈入。
“等下!我也要去!”唐诗雨急匆匆地冲过来。
沉焰:?
唐诗雨挠了挠头:“我在昆仑山论道简给你建了一个专栏,叫‘沉焰在合欢宗の日常’,我要跟去采风,况且破阵器是我借的,有我一份功劳。”
传送阵启动前一秒,沉焰听到剑修师兄说:“掌门,这传送阵什么时候销毁。”
……
传送阵的光芒散去的时候,唐诗雨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然后她站在合欢宗山门前,整个人像被定身术打中了一样。
昆仑山的山门是白玉为阶、青松为柱,仙鹤盘旋,云雾缭绕,一看就是正经仙家门派。而合欢宗的山门——
桃花,漫山遍野的桃花。
桃花树下的石桌边,一对男女正在对饮,也不知道那酒壶里装的是酒还是什么东西。
不远处有弟子在练剑,但练着练着两个人就抱在一起了。
更远的地方传来琴声,悠扬动听,就是那调子怎么听怎么像从春宫话本子里的配乐抄来的。
“这就是合欢宗吗。”唐诗雨喃喃道。
沉焰站在她旁边,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:“习惯了就好。”
“你怎么习惯的?”
“……其实我也没习惯。”
上次她来合欢宗只有四天,泡在源净水三天,第四天一早就回昆仑山了。
传送阵里迈出第三个人。
许清源握着剑,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他的白袍在桃花的映照下显得格格不入,但更格格不入的是他脸上的表情,那种“我不应该在这里但我已经决定不后悔所以硬着头皮也要待下去”的表情。
唐诗雨同情地看了他一眼:“大师兄,你还好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剑握得太紧了。”
许清源松了松手指。骨节咔嚓响了一声。
一个红色身影靠在最近的那棵桃树上,像是等了很久。
容情今天难得地把领口拢上了。他的墨发用一根红色发带松垮地绑在脑后,手臂抱着胸,丹凤眼半阖着,看起来懒洋洋的。
“慢了。”他说,“我等了快一刻钟。”
“你不会早点来?”沉焰走过去。
“早点来显得我很急。”容情直起身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“金丹期,源净丹吃完了?”
“吃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容情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目光越过她,落在许清源身上。
许清源站在传送阵旁边,扛着丹修三师姐给的大箱子,背上还负着周桓给的轻霜剑,看起来不像昆仑山的剑修,像个搬家的。
容情看了他三秒。
“……你是来合欢宗开分店的?”
许清源面无表情地把箱子放下。箱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,昭示着它的重量。
“药。”许清源言简意赅,“她师姐给的。”
容情挑了挑眉,然后伸手揽住沉焰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沉焰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。
“欢迎来到合欢宗。温馨提示,不要乱吃东西,不要乱接别人递的香囊,不要盯着别人的眼睛看超过三秒。这在我们这儿,都是求偶信号。”
唐诗雨飞速把目光从一个正在抛媚眼的男弟子身上收回来。
“……你倒是早点说啊!!”
“我刚说了。”
“你故意的!!”
容情勾起嘴角,不置可否。
他凑在沉焰耳边,小声说:“你也是,从现在开始你要保持圣女的威严,走路不要再蹦蹦跳跳,不要见到谁都笑,让别人看出你是个——”
“我是个什么?”
“是个好人。”容情顿了顿,“在合欢宗,好人是吃亏的。”
沉焰想了想:“那你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容情勾起嘴角,丹凤眼里映着满林桃花:“对你来说是好人。对别人,不好说。”
许清源从他们身旁走过,步伐稳当,没有看他们。
容情盯着他的背影,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:“他倒是不需要装,他本来就没什么表情。”
沉焰忍不住笑了。
——砰!
一声闷响从不远处的桃花树下传来。一个合欢宗弟子被人一掌拍飞,重重摔在一树桃花上,花瓣簌簌落了满头。打人的是个穿青衣的姑娘,袖子撸到手肘,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弟子骂:
“老娘说了多少次!不要在宗门正门口谈恋爱!去桃花坞!去红帐阁!哪怕去后山呢!这里是门口!是脸面!你们不要脸我要脸!听不懂人话是不是!”
躺在地上的弟子小声说:“殷师姐你自己上个月还在正门口拦着少宗主……”
“我那是被下了药!!”
“可是你自己喝了三壶……”
“滚!!!”
被称作殷师姐的姑娘一脚把人踹远,拍了拍手上的花瓣,转过身来,正好对上目瞪口呆的三位昆仑山来客。
殷念,合欢宗执法堂首席弟子。
容芷宗主的亲传弟子。
整个合欢宗唯一一个在所有人心目中都能和老娘画等号的人。
沉焰听说过她,只是上次来没机会见到。
“来了啊。”殷念的目光扫过沉焰,又扫过许清源和唐诗雨,最后定在容情身上,“你娘让你直接去宗主殿。有话问你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关于你前几日一身魔气回来前去哪儿了。”殷念抱着手臂,“她说,你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昆仑山的疗伤药味道。还说,你换了身衣服。”
容情的笑僵了一下。
唐诗雨小声对沉焰说:“这个宗门怎么回事,连宗主都这么八卦。”
“……那是他娘。”
“哦。那更合理了。”
